颜九变没有叫,他安静地扒在小窗前,直勾勾地盯了一宿。他是第一次得知器物的归所,不论是瓷盘碎裂时的凄烈,还是老妇死时的空虚,在他心中都归作昏沌。由生至死是自静转动的过程,有如死水一般活着,生动而明艳地逝去,再永远归于死寂中,颜九变为那一瞬而感到惊奇。
器物们来了又去,婴孩们生下来便雕过面皮,像搁浅的鱼儿般在竹排子上翻来搬去。颜九变从来分不清他们,因为他们的脸生得一模一样,都是用绢布裹着,渗出血浆与碎皮。
七岁那年,颜九变终于蜕了皮。颜家的画师常将塑形称之为蜕皮,有人要剜去五官,有人该锉掉骨头,他终归要挣脱血肉作成的蚕蛹。颜九变按着一个女人的心意缝了一张脸,那张脸有着凌厉的眼眦,像是西胡血与中原人的糅合。
“我是他?”出齐省的那一日,颜九变坐在镜台前,望着自己的新脸木然发问。
这就是他往后的脸,眉眼有如刀尖般锋利,连他漠然的心都仿佛被刺了一下。他终于不是任何人,而有了存活之本,今后他只需为此而活。
身着山文甲的女人矮身下来,她的怀抱如铁般冷硬,弥散着血海般的腥气。她沉醉地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磨碎相贴的炽热肌肤。
左不正柔声道:
“对,你是他。永远是我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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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陇雨线连天,水落声喧闹不绝。这儿似乎从未有过晴天,日头永远躲在轻纱似的薄雾后,朦胧地透着光,现在更是墨云接天铺地,雨水倾盆似的砸下来。
油伞打不住,颜九变坐在石阶边歇脚,暮色已经湮没在黑云中,夜色伴着雷鸣接踵而至。铺房里的人家手忙脚乱地点起了灯,氲黄的灯豆子温暖地跳动,像一粒粒晶莹的琥珀。
“爹!你作啥子!装得老憨巴实的,偷摸着家里铜盏子丢当行里换钱啦?”
女孩泼辣的高声叫喊传来,旋即是男人嗫嚅认错的低声,震得耳膜一跳一跳。颜九变淡然地望着街上赤脚奔走的孩童,水花溅得尺高,泛起晶莹雨浪。伙夫将草鞋甩在扁担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步子。有人爬到檐上,用陶罐子接高处的雨水。笑闹声连成一片,火光安逸而温暖,怀抱着九陇。
只有颜九变依然坐在暗处,迎面吹着阴凉雨丝。湿漉漉的发丝从额上落下来,盖在他阴翳的两眼上。
“看着这些人,想起往时在齐省的时光了么?”
《求侠》 第230章(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