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种喜欢诉苦的孩子。”
祖母抬眼望着我笑了笑。我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也是这样。我不是那种在外面受欺负了就马上回家向父母告状的孩子。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哭过,我总是用冷水洗完脸后再回家。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呢?似乎并非单纯地只是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因为没有防御之力便受到攻击,自尊心让我不希望被父母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
“但他们肯定什么都知道。”
“是啊。为此,妈妈还和福九妈吵了一架。”
“曾祖父呢?”
“爸爸……让我不要在意那些话。他说我是爸爸的孩子,是良民的后代,不用在意那种话。还说,女孩子之所以有人养是因为她们身上流着父姓的血液。我身上流的是父亲的血,所以没关系。”
“太过分了。”
“是很过分。不过父亲可能认为这是在帮我说话。”
祖母说,她只有和曾祖母还有新雨大婶一家在一起时才感到安心,跟着曾祖母和新雨大婶去磨坊的回忆占据了她人生初期的大部分记忆。
特别是和新雨大婶在一起时的那些温馨的回忆。新雨大婶给祖母编辫子,让祖母躺在自己腿上给她掏耳朵。祖母枕着的新雨大婶的裙子上散发出季节的气息——艾草的味道,水芹菜的味道,西瓜的味道,干辣椒的味道,生火的灶台的味道……祖母一直记得枕着新雨大婶的腿,在温暖的阳光下睡觉时的平静。
新雨大婶在屋子里干活时,祖母也会帮忙。新雨大婶把丝线套在祖母的双手上,然后往绕线板上缠线。祖母轻轻晃动着双手,同时望着新雨大婶整齐地将线缠到线板上。偶尔两人对视一下,新雨大婶的脸上就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有时干完活她们就玩挑花线游戏,两个人用线可以挑出许多好看的花样,年幼的祖母觉得神奇极了。玩游戏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曾祖母生下祖母后就再也没怀过孩子。祖母说,可能是因为曾祖母第一次分娩就难产,之后又大出血。曾祖父一直无法摆脱违背父母意愿的负罪感,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有罪,所以再也不能有子嗣。那个年代的女人如果生不出儿子,丈夫是完全可以在外面再生孩子的。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不敢面对新雨大叔。如果他在外面生了孩子,新雨大叔肯定不会再把他当人看。
“新雨大叔经常和家里联系吗?”
“据说每个月寄一次明信片和钱。新雨大婶、妈妈和爸爸肯定把明信片传着看了不知多少遍,虽然上面大多数时间都在说他在那里很好,很想念大家。”
过了一段时间,新雨大叔寄回来的钱比较可观了。可是,说好的两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他在明信片上写到,现在回去的话太可惜了,再等一阵吧。后来就到了一九四五年。
如果大叔按照最初的计划,在一九四四年回到韩国,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可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他在广岛。
那天,听到广岛被原子弹击中的消息,曾祖母和新雨大婶两人抱头放声大哭。新雨大婶连续几天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看着大婶伤心的样子,祖母无比难过,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种莫名的信念开始增长。那是一种“新雨大叔也许没有死,也许还会活着回来”的梦一般的信念。那是心里发出的声音,相信深爱的人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心声。
曾祖父千方百计地到处打听新雨大叔的消息,但一无所获。
然后,在所有人都无比痛苦的那年十月的一个傍晚,新雨大叔出现在了院子里。
虽然看起来很糟糕,但站在院子里的人分明就是新雨大叔。新雨大婶牵着喜子的手从外面回来,进门以后看到眼前的情景,两条腿一下就软了。
——叔叔!
《明亮的夜晚》 第二部(第6/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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