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李世欢想象的更复杂。去年秋天，沃野镇遭了蝗灾，庄稼欠收，但朝廷的税赋却加了。镇将府催逼甚急，不少军户交不起税，田地被夺。腊月时，一群被夺了地的军户聚众闹事，冲了税所，杀了两个税吏。镇将派兵镇压，杜建的队伍也在其中。
“那些闹事的，好多都是街坊邻居，有的还一起戍过边。”杜建的声音低沉，“上头让我们放箭，我下不去手。我手下不少弟兄，他们的亲戚也在人群里。后来……就乱了。有人倒戈，有人逃跑。我怕被追究，就带着愿意跟我走的弟兄跑了。”
“跑了多少人？”
“最初三十七个，一路走一路散，现在还剩二十八个。”杜建苦笑，“有些去找奔亲戚了，有些……死在了路上。”
“剩下的都在山坳里？”
“嗯。我挑了九个最能打的来见将军，剩下十九个守着老弱妇孺，都是弟兄们的家眷，一共四十多口。”
李世欢心里一震。他原以为只是一伙乱兵，没想到还有家眷。
“为什么不早说？”
“怕……怕将军不收。”杜建低下头，“二十八个能打的，您或许还愿意要。但加上四十多张老弱妇孺的嘴……”
李世欢沉默良久，终于道：“明天，把所有人都接来。”
杜建猛地抬头，眼中是不敢置信。
“青石洼不缺四十多张嘴。”李世欢站起身，“但缺真心想在这里安家落户的人。不过杜建，你得记住，人来了，就得守规矩。你的人，你管好。若出乱子，我第一个找你。”
杜建站起身，深深一揖：“杜建……谢将军！”
“别谢我。”李世欢摆摆手，“要谢，谢孙大人。没有他的官印，我今天没底气招安你们。”
这是实话，也是给孙腾做人情。
杜建离开后，李世欢叫来司马达和周平。
“杜建那边还有四十多家眷，明天接来。司马达，你安排住处，登记造册。周平，你带人去接，多带些人，以防有变。”
两人领命。
司马达犹豫了一下：“将军，一下子多出七十多人，粮食……”
李世欢说，“告诉孙大人，招安人数比他预想的多，政绩更大。让他再给镇将府写封信，说明情况，看能不能多批些粮。”
傍晚，孙腾听说又多出四十多家眷，果然又惊又喜。惊的是粮食压力，喜的是政绩，招安一伙乱兵是功，但招安一伙拖家带口的乱兵，那就是“安抚流离、保全百姓”的大德政了。他当即铺纸磨墨，开始写汇报文书。夜色降临时，李世欢登上北营墙。侯二正在那里巡视，见他来，迎了上来。
“将军，杜建那些人……信得过吗？”
“现在谈不上信不信任。”李世欢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山影，“但至少，他们有了条活路。人有了活路，就不会轻易去死路。”
“可他们毕竟是造反的……”
“咱们呢？”李世欢转头看他，“咱们这一千多人，在官府眼里是什么？是流民，是隐患。只不过咱们在种地，他们在抢掠。本质上，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侯二沉默了。
“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忠奸，只有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让跟着你的人活下去。”李世欢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很清晰，“杜建能带着几十号人、几十口家眷，在这北疆活到现在，说明他有本事，也有情义。这种人，能用。”
“那要是他日后反水……”
“所以要把牧场给他管，把骑兵交他练。”李世欢笑了笑，“但他的人要打散，和咱们的人混编。胡大管牧场，你管练兵，周平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要咱们自己够强，够公平，他们为什么要反？”
侯二恍然。
李世欢收回目光，拍了拍侯二的肩膀：“明天开始，更忙了。牧场要建，人要安置，春耕不能误……咱们得跑快点，跑慢了，这乱世就把咱们吞了。”
《马奴是什么来历》 第220章 招安（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