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府邸深处,密室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几盏兽形青铜灯跳跃着幽暗的火光,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崔杼坐在主位,脸色在光影下显得青白不定,那双平素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屈辱和刻骨的仇恨。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庆封;另一个则是他的心腹家臣东郭偃。
庆封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为齐国社稷,为崔相雪耻,庆封义不容辞!”
“好!”崔杼眼中凶光大盛,猛地站起身,带动厚重的衣袂生风,墙上那扭曲的鬼影也跟着急剧晃动。“就在他下次再来之时!取其首级,另立新君!”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气,“令府中死士埋伏于内室回廊、夹壁门后!弓弩手布于高墙飞檐!大门虚掩,待其入瓮,即刻封门!我要他,插翅难逃!”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灯焰再次剧烈摇曳。
“主上英明!”东郭偃立即应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转身便要出去布置。庆封则目光深沉,补充道:“还需稳住近侍。庄公素喜以田无宇随护。田氏此子,勇武难当,乃心腹大患,需有人设法将其暂隔于核心之外……”密谋的毒汁在密室中继续流淌,如同毒蛇嘶嘶吐信,布置着一张足以吞没君王的死亡巨网。
六月,甲午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淄城黑沉沉的屋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街道上积攒多日的尘土与污秽,顺着沟渠汹涌奔流。雷声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间翻滚,如同天神震怒的战鼓,电光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这座仿佛在沉睡中颤栗的城市。暴雨持续了大半日,午后才渐渐收歇。被彻底洗涤过的临淄,空气清冽得刺鼻,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仅剩的、惨淡的铅白,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深秋般的凛冽寒意。雨后的黄昏提前降临,天空阴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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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庄公姜光又来了。依旧是那辆驷马高车,车身镶嵌金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留下清晰的辙印。借口冠冕堂皇——“探视重病中的崔卿”。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最亲近的内侍和侍卫,田无宇作为近卫统领,自然是贴身扈从。此刻,田无宇骑着那匹庄公亲赐的黑色骏马“乌云骥”,紧随在庄公车驾之后。雨水虽然停歇,但冰冷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玄铁甲胄下的麻质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紧握着腰间青铜长剑的缠绳剑柄,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丝毫不能让他安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虬结在手背上,如同铁铸。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土腥味,但这其中,似乎又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稀薄的……铁锈气息?他高度警惕的感官,仿佛捕捉到了无形的威胁。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愈发显得周遭的不祥。他锐利如鹰隥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崔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此刻竟然如同凶兽咧开的巨口般……虚掩着!门口不见任何迎接的家丁仆役!高墙之后,新植的竹木在风中摇晃着浓密的叶影,那影绰之中……分明是刀甲相碰的细微反光,以及被刻意压抑、却因过度紧绷而无法完全控制的呼吸气息!
田无宇的心猛地一沉,坠入无底冰窟!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为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夹马腹,策马疾冲至庄公车驾侧面,完全顾不得君臣礼仪,对着车窗压低声音嘶吼,每个字都带着从喉咙里挤出的颤抖:“君上!止步!崔府有诈!府内杀气冲霄,隐伏重重甲兵!绝非病重景况!此乃请君入瓮之局!请君上……速速回銮!迟恐生变!”
车厢的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戴着玉扳指的手猛地掀开。露出齐庄公姜光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浮肿泛青的面孔。雨水洗过的冷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微小的寒噤。他脸上带着一种因被打扰兴致而极度不耐的愠怒,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车窗外神情焦灼的田无宇,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田无宇!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他的声音尖锐,带着被冒犯的狂怒,“崔卿病入膏肓,寡人念及君臣之情,亲临探视,此乃仁德之举!何来埋伏?!你莫不是也学了那田须无、晏婴之辈,染上了疑神疑鬼的痼疾不成?简直晦气!退下!给寡人退下!”
吼完,他如同驱赶蚊蝇般狠狠一甩帘子,对着驾车的御者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给寡人快点进去!看看崔卿到底如何了!”
沉重的锦帘隔绝了田无宇绝望的脸。车夫唯唯诺诺,不敢违逆,连忙策动缰绳。在崔府早已等候的家宰恭敬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引导下,庄公的四乘马车毫无阻滞地,在田无宇瞪裂的眼角余光中,缓缓驶入了那扇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巨口般的府门。
“嘎——吱——砰!”
沉重的黑漆木门在家宰一个眼神示意下,轰然紧闭!那两扇巨门合拢时发出的巨大沉闷震响,仿佛不是木头撞击,而是两块千斤重的山岩轰然砸合!声音在雨后湿冷的空气中扩散,如同一记丧钟,震得街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田无宇就在门扉合拢前的最后一刹那,从骤然而起的阴暗中,捕捉到了门内两侧影壁墙后一闪而过的、如林般密集的矛戈寒光!
“护驾!!!”田无宇肝胆俱裂,目眦欲裂!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冲破喉咙,那声音带着极致的惊骇与绝望,如同受伤孤狼的悲嗥!与此同时,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剑锋在惨淡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寒芒!双腿猛夹马腹,身下“乌云骥”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冲向那紧闭的、隔绝了一切的漆黑大门!他已无法思考,只有一个念头:破门!救主!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冲锋的瞬间!
崔府那高耸的、雨水中显得格外湿滑黝黑如巨兽背脊的墙垣之上,如同雨后鬼魅般,“唰”地冒出了无数手持强弓劲弩、身披蓑甲的士卒!他们如同乌鸦般密密麻麻,冰冷的箭镞在昏暗天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致命的幽蓝光泽,早已张开的弓弦紧绷如满月!所有箭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蜂,齐刷刷对准了刚刚冲入府门的庄公一行,以及门口正欲撞门的田无宇!
而在那门内紧闭的世界深处——
“昏君在此!杀——!!!”
如同火山骤然爆发!东郭偃那充满怨毒与嗜血的狂吼如同引爆的信号!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肉体被撕裂的恐怖闷响,以及庄公那陡然拔高、充满极度惊骇和难以置信、仿佛要将肺撕裂的狂怒咆哮如同滚油般瞬间炸开,透过高墙隐隐传来!
“崔杼!尔敢——!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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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怒吼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然掐断喉咙,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短促而剧烈的搏斗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近卫们绝望的惨叫和濒死的哀嚎——“保护君上!”、“呃啊……”、“跟他们拼了!”……所有这些声音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疯狂碰撞、爆发,又如同被强风卷走的烟尘般迅速平息下去!墙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灵魂冻结的死寂!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濒死者的微弱呻吟,如同鬼泣般飘出高墙。
墙头的箭雨并未落下,显然目标只在门内瓮中之鳖。冰冷的箭簇,此刻正戏谑地瞄着门外正对着厚重府门无计可施的田无宇和他那几名同样拔出兵刃、面无人色的侍卫。
田无宇勒住人立而起、焦躁不安的“乌云骥”,停在紧闭的大门前不足一丈之地,浑身冰凉刺骨,血液似乎都已冻结。他清晰地听到了门内短暂的喧嚣迅速转化为死亡降临后的寂灭!那声戛然而止的咆哮,如同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君上……驾崩了!
他身后的几名侍卫个个面如金纸,牙齿格格打颤,惊恐地看着如石雕般僵立不动的田无宇:“统领…君上…我们…怎么办…”
田无宇猛地回神,眼中的绝望瞬间被一种刻骨的冰寒所取代!他不能死在这里!田氏不能绝于此!他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令:“走!立刻分散!以最快速度回府!紧闭所有门户!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崩出。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魔窟!回到田氏府邸,高悬免战牌,紧闭所有大门!崔杼胆敢弑君,下一步必然是权力更迭的腥风血雨,席卷整个临淄!他必须保全自己和整个田氏家族,在这风暴中化作一叶沉舟,潜伏于深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刚刚吞噬了齐国君王的巨大黑门。门上饕餮铺首那狞恶的铜环,在幽暗中闪着冰冷的光。田无宇猛地一夹马腹,“乌云骥”感受到主人的决绝,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四蹄奔腾如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临淄城雨后湿冷而空寂得诡异的街道。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踏碎了黄昏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踏入了田氏家族历史上最为凶险莫测的惊涛骇浪之中,向着那条通往田氏府邸的、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晰的青石路,狂奔而去。湿冷的空气刮过脸颊,如同刀割,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田氏,必须活下去!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依旧阴沉,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心头发闷。崔府那扇昨夜紧闭的黑漆大门,此刻豁然洞开,如同敞开的墓穴。
两排甲士如同冰冷的雕像,沿着府门两侧肃立,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门内的庭院深处。他们身着玄甲,手中长戈如林,锋刃上沾染着未干涸的、深褐色的血痕,在惨淡的晨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街巷中残留的水汽似乎都被冻结成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无法化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引来数只盘旋不去的黑色乌鸦,发出粗嘎不详的啼鸣。
崔杼和庆封,并排从幽深的府门内走了出来。两人皆穿着庄重的上卿服饰——玄端赤纁,象征着最高的权位。只是他们的脸色都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被一夜的血腥榨干了所有的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非人的冷酷和疲惫。他们身后,四名身形最为魁梧剽悍的甲士,抬着一架简陋的门板,上面覆盖着一条沾染了大片暗褐色污渍的白色粗布。污渍之下,依稀可见人形轮廓。
崔杼在阶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的空气,目光如冰冷的剃刀,扫过那些被巨大的变故惊动、自发聚集在远处巷口、却又不敢靠近的临淄百姓和少数闻讯赶来的下层官吏。他的声音刻意拔高,洪亮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地,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回荡:
“昏君姜光!在位荒淫,暴虐无道!视群臣如刍狗,视纲常如敝屣!先则纳晋国叛臣,招致兵祸,辱没国格;继则荒诞淫邪,公然窃据大臣之妻,亵渎人伦,辱及家室!视臣子忠义若草芥,以君威践踏臣节!如此昏聩悖逆之君,岂可忝居大位?!实乃天怒人怨,神人共愤,罪不容诛!”
他停顿片刻,让这“罪名”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满意地看着远处人群的瑟缩。随即继续道:“昨夜,此獠趁崔某病笃‘探视’之际,于崔府再次欲行无耻下作之事!天理昭昭!人神共愤!府中家臣激于义愤,亦不堪其凌迫,已将此悖逆狂徒……”他微微侧身,目光扫向那块门板,“……就地正法!”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虽然早有猜测,但“就地正法”四字,如同惊雷般炸开!
崔杼脸上毫无波澜,只有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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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不可一日无君!上卿诸大夫奉先君遗命与齐国宗法,共议:光之弟,公子杵臼,素行仁厚,秉性恭谦,当承社稷!即日即位!”
随着他冰冷的话语声,崔府深处,两名表情肃杀的甲士几乎是半架半推地,“搀扶”着一个身着素服、脸色惨白如同新糊窗纸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便是公子杵臼。他脚步虚浮,目光呆滞而惊恐,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完全不敢看那盖着白布的门板和周围的甲士,如同一个被吓丢了魂的木偶。在崔杼和庆封如同刀锋般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被推到了人前,站在了阶下最显眼的位置。
“新君即位,当有贤相辅佐,共保社稷安宁!”崔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即日起,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共理国政,总理庶务,以安万民!”
《2021华夏英雄称号》 第215章 临淄风云(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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