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攀至隘下……栈道已被齐人截断!隘下……隘下谷道,堆满了烧毁的粮车和我军……我军押送吏及民夫尸首!足有数千!堵塞了山道……无一活口!”侦骑声音都变了调。
韩举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瞬间暴凸如盘曲青蛇。鹰愁隘被袭!粮道断绝!这意味着什么?他猛地扭头向南望去,博陵城外西南方向那片低矮丘陵之上,数柱赵军用以示警的烽烟刚刚还在燃烧,此时竟诡异地摇曳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掐住,骤然弱了大半!随即,一股新的、更加浓黑凶猛的狼烟自那片丘陵之后,紧挨着博陵城西南方向,骤然冲霄而起!
“韩帅!南面……是野狼谷方向!田布的大纛旗已经拔营!”另一骑侦骑狂奔而至,声音嘶吼,“正向博陵!齐人主力……齐人主力要围博陵了!”
韩举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提缰!座下马唏律律惊嘶人立!身后数万赵军大阵微微浮动,不安的声浪如同无形的暗流。博陵城内粮草有限!城外齐军尚未驱尽!更要命的是……来自野狼谷方向那支两万齐军主力正黑云压城般逼来!一旦被两支齐军合围于博陵城下……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被齐人自己点燃、却又足以将他们赵军彻底烤干的血火焦臭味!
“韩举!赵国柱石!”一声凄厉长呼突然打破死寂,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刻着深深恐惧印记的赵军校尉自官道远处连滚带爬冲来,扑倒在韩举马前!正是前番被派往平邑督运粮草的军官!“末将奉命于西陵高地布防……可……可那夜……是……是鬼魅!齐军神兵天降!山崖上突现伏兵!杀尽了我布防的兄弟……末将侥幸坠下深谷!将军!粮道断了……再不退兵……”
“噗!”
韩举脸色已经黑沉如地狱寒铁,腰间佩剑化作一道怒电闪过!那校尉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伴随着一道泼射的血泉冲天而起!尸身轰然栽倒于冰冷官道污雪泥泞之中。
“全军!”韩举血染的长剑斜指东南,眼瞳里除了被齐人截断粮路的愤怒,更翻涌着一丝被更深棋局笼罩、却不得其门而出的冰寒困惑,“转攻为守!护翼粮秣先行!立刻……”他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西北方向那座刚刚燃起冲天烽火的鹰愁隘轮廓,声音仿佛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撤出博陵!退回长城以北!”
号令传下,赵军大阵如同庞大却灵活的巨兽缓缓掉头。骑兵散开护住翼侧,沉重的辎重车辆在泥泞道路上挤压出深痕,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军伍沉默肃杀,士气却如遭重击的寒冰,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报——!韩帅!”一骑斥候再次狂奔而至,几乎是撞到了韩举马前!“齐……齐军!”
韩举猛地勒马!长剑瞬间指向刚刚驰过的博陵方向:“田布已至?”
斥候惊恐得声音都劈了岔:“不……不是博陵!是……是隘口!鹰愁隘口!”
韩举的目光如鹰凖般骤然转向东北方向!
数十里外,风雪迷眼的鹰愁隘悬崖绝壁之上。
数日之前还险峻逼仄的栈道悬口处,那面巨大刺目的赤玄蟠龙齐字公旗已被移插至隘口最高一处断崖!猩红的旗幡在冰刀般的寒风中烈烈招展!大旗之下,一列玄甲武士无声肃立,如同从黑铁中凿出的雕像。居中一人,身着素净文士袍,外罩玄黑轻甲,正是邹忌!
邹忌没有看向山下官道缓缓退却的赵军阵列。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博陵城,越过重重山峦阻隔,直抵齐长城那道被赵国撞开的巨大豁口!豁口内外的死寂与赵军撤退的仓皇尽收眼底。
冷风卷起他袍甲一角。他缓缓伸出右手,自身边申缚手中接过一支粗重的狼牙利箭。申缚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递箭的那只手异常平稳。邹忌握紧箭杆,猛地向身前隘口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虚虚一挥!
这一挥,并非指向败退的赵军。箭锋所指,是更远方齐长城脚下僵冻的大地!
几乎同时,遥远天际视线尽头,齐长城那道狰狞裂口的西北方向。一点微弱的红光猛地一闪,接着如同燎原星火般急速蔓延燃烧起来!一道!两道!三道!笔直刺破灰白苍穹的烽烟在寒风中艰难却又无比倔强地燃烧着,仿佛呼应着鹰愁隘口那面威临天下的赤玄巨旗!
齐长城烽燧台上那三道重新升起的、属于齐国不屈灵魂的告捷狼烟,在赵国五万大军仓皇后撤的铁蹄洪流之中,无声宣告冰与火的杀局已然在更辽远广袤的棋盘上彻底落子终盘。
“叮……叮……”
细密、清脆、如同山涧碎冰敲击的刮削声,在稷下学宫一角最宏阔的石砌大殿中回荡。
巨大的殿顶承尘投下深邃的阴影。殿心巨大的青铜火盆内,兽炭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苗将四壁照得一片通明。淳于髡席坐于殿阶下方首位,一卷展开的《管子》竹简置于膝上,他却并未展读,只默默凝视着炭火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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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干纶枯瘦的身影蹲在石殿最角落一片未被火光照亮的暗影中。手中那柄沉重锋锐的青铜刻刀如同长在他手上一般,正极稳定地在最后一片刮削得光滑如镜的黄玉竹板上飞快游走。刀尖与坚硬竹面摩擦,发出的正是那“叮叮”的细碎冰寒声响。竹面上一幅前所未见的符号阵列已近完成,线条层层咬合旋转,仿佛正运转着某种吞噬生机的深渊沟壑。
最上层主位,巨大青铜镇席压住赤玄蟠龙袍宽大的衣袂。田午未戴冠冕,仅用一支素簪束发。在他身前巨大漆案上,赫然并排放着两样物事。
左首,是那顶象征至高无上血染威权的玄玉青金冠冕,冠顶镶嵌的四枚菱形晶石在盆火映照下流转着近乎妖异的紫红冷光。
右首,却是一只粗陋的麻布粮袋。袋口打开,里面是半捧混杂着谷壳、砂砾、甚至染着暗沉污血的糙粟米粒。这是刚从鹰愁隘下运回、在赵军粮车残骸上扫得的“战利”。谷米的霉气混着浓重铁锈和干涸血污的气息,在温热的炭火烘烤下,幽幽散发出来,与殿中浓郁的新刨竹片清冽气息、段干纶刀尖刮擦出的金属锋芒混杂一处,刺鼻却又沉重地悬在每个人肺腑之上。
刻刀的刮削声悄然停止。
田午缓缓伸出手,拿起玄玉冠冕旁最后一片刮好的、泛着金黄玉质光泽的竹板——段干纶刚刚完成的那一幅符号图纹。他指尖捻动着微冷的板片,目光却深锁在膝旁一份摊开的羊皮舆图之上。舆图上,鹰愁隘、博陵、齐长城豁口三处被浓重朱砂点刺灼穿!点与点之间,又被墨线拖拽出相互勾连的杀伐之路。而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冻结又用烽火炙烤过的土地之外,更西的广袤区域——魏国观城以北,大片代表赵国疆域的山脉纹理之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指,悬停着划下一条纤细、却锋利如匕首般的新线……
他指腹压着段干纶刻下的、犹带竹屑尖角的线条符号,再捻过冠冕上凝固的血斑,最终停留在粮袋那几颗染血的糙米上。
冰冷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段干纶刀下刻出的、冰冷的符号世界。金石刮擦的余音在巨大殿堂的厚重承尘下盘绕不去,与火盆爆裂的轻响纠缠,仿佛两柄相互砥砺的无形利剑,缓慢而坚决地削刻着另一个尚未完全降临的尘世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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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华夏英雄称号》 第222章 冰火冠冕(第5/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