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宁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浑身止不住发寒,方才按捺下去的慌乱又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侧头看向身侧漫不经心的李简,那人眼底映着雾中浮动的火光,淡得近乎冷漠。
“第一步点火焚城,第二步缠烟封锁,第三步,跑路!”
“嗯!啊?”
张宁宁瞬间愣住了,搞这么大的阵仗,最后一步竟然是跑路。
“跑路?”张宁宁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戏弄之后终于快要爆发的颤抖,“你烧了学校大门,劈了旗杆,放了一整片五里雾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然后你告诉我第三步是跑路?”
“不然呢?”李简把含明剑往肩上一扛,朝身后那十几个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往操场侧面的杨树林方向撤,“你以为我真要带着这十几号人往人家挖好的陷阱里跳?他们在地下修了通风设施,有储能设备,有阵法,有埋伏,说不定还有几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蹲在底下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为什么要下去?”
张宁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是……”张宁宁的声音软下来半拍,像是某种固执的本能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那之前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李简哼哼地笑了笑,抬头向雾气中扫荡的灯光抬了抬下巴。
“自然是为了这伙父老乡亲啊!还在这里等着干什么风紧扯呼呀,赶紧跑吧!”
张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李简已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村里的方向狂奔。身后那片五里雾翻涌得愈发浓稠,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将整座小学吞得只剩下几缕模糊的火光在雾墙深处明灭不定。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喊叫声、手电筒光束乱晃的光柱,都被这片浓雾隔绝在外,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那十六个散人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李简刚一动,他们便像一群受过训练的猎犬般齐刷刷地转身,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往村里撤。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迟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那片被点燃的校门一眼。他们都是收钱办事的人,雇主说跑,他们就跑,天经地义。
张宁宁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软藤枪斜背在身后,枪杆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催促她跑得更快些。
等其回头想要看看情况时,张继扬已经追了上来,时不时还会向后回看似乎在探查有没有人追上来似的。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做点什么?”
李简没有回头,脚下却忽然拐了个弯,拽着张宁宁闪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根堆着干柴和废弃的农具,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几根晾衣绳,在夜风中微微晃荡。
一口气跑到巷子中段才松开手,往墙上一靠,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含明剑往地上一拄,剑鞘底端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些家伙藏在暗处,就好比地里的田鼠,藏在洞里,你想抓它,要么用水灌,要么用烟熏。水灌就是强攻,咱们这点人不够填的;烟熏就是逼他们出来,在咱们选定的地方打。”李简推了推歪到一边的眼镜,嘴角微微一扯,“但若是换作是你,地下据点被人点了火,电源被切断,通讯和监控全部失灵,你会怎么想?你藏在暗处,忽然头顶上火光冲天,雷声滚滚,雾墙封路,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你只知道有人打上门来了,但你不确定来的是谁、有多少人、从哪里攻进来,但是你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那漫山遍野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寻访声不绝于耳,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慌啊?”
张宁宁怔怔望着巷外漫开的白茫茫雾霭,心底那团纷乱的焦灼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周遭村民的喧闹隔着五里雾闷钝传来,模糊又喧嚣,恰好成了李简口中最好的“烟火”。
张继阳静立在巷口,长剑垂在身侧,一身残存的雷光炁韵早已尽数收敛,眉眼间仍是惯常的清冷孤峭。他淡淡补了一句,声线压得很低,恰好只够三人听清。“地底设施依赖校内电力运转,断了供电,大火熏扰据点,浓雾隔绝视野,再借村民人声混淆判断,洞内之人方寸已乱,绝不敢死守原地。就算他们是活了千年的老怪,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人真的攻来,咱们敢赌他们不敢!”
李简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自得,指尖轻轻敲了敲含明剑的鞘身。
“你看,道理便是如此。暗处的人占尽地利,我们硬闯便是以短击长;如今借火光、惊雷、迷雾、村民造势,层层搅乱他们的底气,主动权反倒落到我们手里。这就是兵法!”
李简抬眼望向远处朦胧晃动的橘色火光,雾浪翻涌不息,将整所小学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必然是要从他们的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只要他们钻出来,那他们就不会着急着回去,因为回去就有可能被人多眼杂所发现,他们不敢冒这个险,他们只敢混到人群中流出村外!届时他们便会化整为零,咱们只要逐个击破就可以赢!”
张宁宁顺着李简的目光望向那片吞掉校舍的白雾,终于慢慢消化了全盘布局。方才只看见烈火惊雷声势浩大,只当二人肆意闯祸,此刻才看清,每一步动作皆是精密算计,点火、引雷、布雾、抽身,环环相扣,只为逼出潜藏地下的猎物。
巷尾传来细碎轻响,那十六名散人尽数隐匿在两侧柴垛之后,屏息等候指令,无人喧哗,一派训练有素的沉静。
《道不轻传原文》 第1173章 这就是兵法(第2/2页)